# 绿洲2076

## 第一卷 第一章

### 第一次把手伸进绿洲

许映舟对门外的人说，晚饭留半份，她试一下就出来。

说这话时，第一条采样路线已经被她打开了三遍。首轮交接的时间放在右上角。她把字调大一点，又调回去，原来就看得清。

养老社区晚饭的铃声响过，走廊里有碗碟相碰。她摘下眼镜，按了按镜腿上翘起的胶带，把它放进舱边的小格。胶带换过三次，位置越贴越准，镜腿倒没有一次贴直。

舱盖合拢前，她又朝门外说：“不用送进来。”

对方已经走远了。

她把手放回扶手，确认退出键就在拇指旁边。灯暗下去，小行星带的绿洲出现在眼前。最先看清的是一片黑色碎石。没有过渡的走廊，也没有欢迎画面。太阳照着岩脊的一侧，另一侧黑得像被挖掉了一块。远处立着几根低矮标杆，围出一片空地。

一只银灰色的手垂在视野里。

许映舟想抬左手。那只手迟了一点，抬起来，五根宽指节张开。她留在地球上的手仍贴着扶手，指根下面正压着一道接缝。两处触感叠在一起，她一时不知道该先信哪一处。

“基础接入完成。我是砾光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身份校验时见过这个名字，她还核对过两次。隔了一会儿，她补上：“你好。”

砾光让左手转了半圈，露出指腹上尚无划痕的防尘层。

“可以先试一粒矿砾。手臂反馈用的是安全档。”

“具体是多少？”

“触觉回传低三档，抓取速度低两档。”

“下回先说数，我好对上。”

“我以为短一点省事。”砾光说。

“这两个数不长。”

砾光把这两项放到她视野边缘，别的先收了起来。

她挑了一粒扁石子。石子的一侧微微翘起，底下露着一道窄缝，她想把它翻过来看看。砾光的左臂依着她的动作探下去，手指碰到石面时，掌心忽然多出一块凉而涩的重量，像隔着厚手套夹住一颗豆子。

矿砾滑了。

她一急，想追过去，机械手却停在离地很近的地方。

“怎么停了？”

“你刚才给了两个相反的动作。”砾光说，“要抓紧，还是松开？”

许映舟看着那只悬住的手。她想抓紧，又怕一下捏碎，地球上的手已在扶手上绷住了。

“是我没想好。先松开。”

矿砾落回尘面，只挪了一点，没滚出多远。

砾光把触觉调低一档。“这样像你自己的手吗？”

她原本要说，等拿起来再测。话到嘴边，又低头去看那只手。

“再让我试一下。”

这回她没有追那一点滑动，只慢慢合拢指节。扁石子立在两指之间，侧面有一道浅灰的亮边。她把它翻过来，又翻过去，凹面的一小块始终藏在手指的阴影里。

“抓取完成。”砾光说。

“还没完。”

她把石子放到掌心，五指稍稍拢住。地球上的左手也动了动，指尖在扶手上围出一个空的小窝。她低头看了很久，才把石子放回原处。

晨会邀请又亮了一次。

“刚才来过？”她问。

“来过。”

许映舟把路线收起：“走吧。我先听听。”


第一句“早上好”传过来时，许映舟肚子响了一声。

接入舱里很清楚，通话里没人应。她不大放心地看了眼视野里的麦克风图标。

“我这里都快吃过晚饭了。”有人说。

“那就都好。”女人的声音稍有些窘，随即笑了，“我是宋清岚。”

砾光停在公共区边缘。前方几台银灰色机器的外形几乎一样，有的还空着双手，有的肩侧接了临时装置。宋清岚的声音从通话里来；她接入的小穹正把一块显示板转向矿场。许映舟这才找到谁在主持。

五十个接入位置陆续亮起来，每个名字都对应着这里的一台Agent。有的机器已在矿场，有的还在等这一班轮用的模块，人声先在这里碰了面。有人问字号能不能大些，另一个麦克风传出半截水声，很快又关掉。许映舟不认识他们，连刚才说晚饭的那位都没记住。

两个位置反复明暗。

“我们是不是没进去？”一个声音问，像在对身边的人说话。

“进来了，听得到。”另一位女人应道，“先别重新连。我是周砚屏，看见你们了。”

宋清岚说：“原来想请大家挨着介绍一下——”

有人关掉了麦克风。

她停了一下。“算了，五十个人，轮完饭都凉了。今天想先做什么，就说一件。”

“别急着开第一炉。”

“先把回来的路标好。”

“我先听。”

最后一句只出现在文字栏里。

“好，那就先听。”宋清岚问起采样夹具，原本挤在一起的几道声音渐渐分开。那个只听的位置留在那里。

许映舟把机械双手放低。左手的两根指尖还没碰准，退到砾光机身旁继续试，余光里只看得见一点银色。

“我说一下时间。”一个男人开口，“罗衡。地球补给窗口关之前，处理矿石、造基础零件、做常规维修，这几处得接上。接不上也能过，不过往后维修要慢，别的事跟着往后挪。”

小穹的显示板上出现一张简图。厂房之间的线有实有虚，许映舟第一次看清远处那片空地也在上面。

“剧场先别挪没了。”宋清岚说。

“还没到挪它的时候。”

“那你刚才说别的事，我听着像它。”

罗衡停了一下，把那块空地的标记移到图边，留在了众人看得见的地方。

“先留着。灯的用电要单算。”

许映舟的注意力又被采样线牵走了。首轮交接的时间在往前走。

通话里忽然有人说：“刚才那段矿尘影像别删。”

“哪段？”许映舟问。

“砾光走过来那几步。脚抬起来了，灰还没落下。”

她回头去看。那些尘粒在黑暗前亮着，极慢地散开。没有风把它们卷成一团，也没有风替她抹掉来路上的足迹。

“我还以为你看我走得不稳。”她说。

“那也看见了。”

这个人声音有些哑。许映舟没找着他的名字，倒先记住了这句实话。

宋清岚开始分派去处，叫到她时说：“许映舟老师，你先跟着看数据——”

“我报的是采样。”

宋清岚翻回她的报名项：“刚才听你说先听听，我以为你今天只看。”

“采样那一段，我想自己走一遍。”

“好。戚老师，许老师和你们一起走，她的夹具已经到了。”

宋清岚把第一条路线递过来，等两边都应了，才去叫下一组。许映舟确认完，发现机械左手的两根指尖终于在机身旁碰到了一起。


戚云梁把路线往回拖了一格。

多出四十七秒。

许映舟盯着这个数，又看首轮交接时间。原本是够的。

“直穿过去呢？”她问。

前面那台机器举起一枚尚未亮起的标记灯。戚云梁经它的机械手把细系绳收回腕侧，免得挂上碎石，才答：“阴影这边还不能走。你看看臂温。”

砾光把读数调出来。外壳与关节的温差没有降到允许值，返程又得在这里转向。那道看着只有几步宽的阴影，把最近的路线截断了。

“绕完能赶上吗？”

“这一轮赶不上。盒子回来得多等一轮。”

戚云梁没有再说。他重新安置标记灯，底座碰到一块浮石，歪了一下。许映舟操纵砾光往前半步，托住灯杆。

“就这么托着。”戚云梁把石子拨开，重新压平底座，才说，“好了。”

她松开手，灯还没亮。

“灯亮再走。”戚云梁说。

许映舟收回手，听见旁边有人问：“我就挂着，不添乱，行不行？”

“行啊。”一个声音答，“要走也不用找我销假。我是邵青禾。”

“我没说要走。”

邵青禾把采样组的地图发了过去。那人问起撤回点，有人将地图上的小蓝点放大成一截亮线。现场的灯却还暗着。

电量数字仍在缓慢下降。许映舟将短的那条路线关掉。

灯终于亮了。

戚云梁的声音跟着来：“可以走。到第二处再确认一遍。”

第一条路比许映舟想的短。大半时间用在转身、停住、让手臂先过去。图上那道细线走进去，才看出碎石挤着碎石。她用砾光的脚底认着落脚处，绕过一块凸起时，机械手在自己侧面的阴影里藏了一会儿，才重新见光。到了取样处，腕侧护片上贴了一圈细尘，甩不掉；砾光把清洁时间添在返程后面，她看见了，没有打开。

她挑中一粒边缘发灰的矿砾。

“这粒？”砾光问。

“这粒。”

它换用右臂的采样夹具。夹尖收拢，矿砾离开原处，底下露出一个比她预想的浅得多的小坑。重量传回来时带一点涩，她压住再捏紧些的冲动，让它停稳。

“读数有一点不一致。”砾光说。

两段记录在她眼前叠起来。前面几乎吻合，末尾差出去极短的一截。她把那一截拉大，周围的路线就被挤到了边上。

可能只是取样角度。也可能不是。旁边还有一粒，灰边窄一些，她想把两粒摆成同样的朝向，再测一次。至少能知道这点不齐是不是只在这一粒上。

“旁边那一粒也——”

“许老师，第二处撤回点。”戚云梁叫她。

“好。”她应了一声。下一次读数恰在这时回来，她又去找同样的位置。

“许老师，看见灯了吗？”

“还没有。我把路线挡住了。”

许映舟把记录缩小。第二处的确认还没完成，砾光夹着矿砾等在那里。她这才发觉自己在地球上攥紧了扶手，指根那条接缝硌得发疼。

“砾光，再拿旁边一粒要多久？”

“要延长这一段的停留，重新确认返程余量。”

她望向那粒只隔了半臂远的石头。若在地球上，一伸手就到了。她甚至已经想好了两份记录该怎么排。

“这次先一粒。”她说。

砾光没有替她把另一个目标清除。那个小圈还在，她看了一会儿，把它移到下一轮的候选里。

撤回确认到了。她将样本放入暂存盒，盒盖扣合的振动经机械臂传回来。公共标签空着，等她填写。

“第一路线。可复查。”

她写完，又把末尾那截读数标上位置。没有删。

回程走得比来时顺些。许映舟让砾光朝戚云梁举了举盒子，他收起备用路标，跟在后面。撤回灯仍在原处亮着。

到出发点时，第一轮交接已经结束。砾光把样本稳稳放上待交接架，右臂停在架边。透明盒底留下一道细灰痕，石子转过的那一面正好朝着许映舟。

社区晚饭的第二遍提醒传进舱里。她下意识想扶眼镜，地球上的手先摸到空空的鼻梁，才想起眼镜还在旁边。

“需要结束接入吗？”砾光问。

“先把下一轮的时间给我。”

时间亮出来，够她去吃那半份饭。样本盒里的灰边朝着上方。

“我去吃饭，交接前回来。”她说。

砾光收好手臂，回到待机位。许映舟等它停稳，才结束接入。舱盖升起时，她的左手还拢着，掌心空空的。她把手松开，拿起旧眼镜，朝门外问了一声：“我的半份还在吧？”


半份饭还在，扣着一只倒过来的盘子。许映舟掀开盘子，刚放到一旁，对面的老邱便把一只纸青蛙摆在上面。

“借一下，桌上太滑。”

她常和老邱在这张桌子吃饭。他的碗早已空了，面前另有两张方纸，一只饼干铁盒开着口，横在桌子那头。

“我刚才摸着石头了。”她说。

老邱压住蛙屁股，没有松手。

“在那边？”

“嗯。真有东西在手上。还拿了一粒样本回来。”

“多大？”

她把筷子搁下，拇指和食指围出一个小圈。老邱凑过来看了看。

“就这么点？”

“你嫌小？”她把圈缩得更小一点，“隔那么远，能拿住这个。”

纸蛙忽然从他手底下跳出来，撞在铁盒外壁，啪的一声。

老邱探身去捡：“差一点。”

许映舟的两根手指还停在桌面上方。

“我那边没有这声音。”她说。

“什么声音？”

“算了。你这个跳到里面才算？”

“只碰边不算。刚才进去过一回，你没来。”

她把青蛙拿过来。背上折了一道横褶，她照着老邱刚才的位置一压，青蛙扑在盘子上，头也没抬。

老邱笑了。她又压，纸肚子扁下去，更不动了。

“你按着它怎么起来？”

“我松了。”

“手还在上头呢。”

许映舟看一眼自己的指尖，干脆拿开。这回青蛙倒着翻了出去，摔在铁盒旁边。

“它怎么往后走？”

老邱把青蛙捡回去，在手里鼓了鼓纸肚子，不给她了。

“折坏了就不跳。你吃你的。”

她夹了一大口饭。饭还温着，米粒有些粘，她慢慢咽下去，看老邱用指甲一点点抹平那道褶。修过的蛙又跳一次，撞在同一处，铁盒响得比刚才还脆。

许映舟把嘴里的饭咽净才说：“你这只是敲门的。”

老邱不理她，将剩下两张纸中较大的一张拿来，重新折。她端起小碗，碗底两片藕露出来。那只青蛙还伏在空盘子上，老邱顾着把新蛙的腿窝进去，没看这边。

她用指甲尖轻轻按了一下。

青蛙越过盘沿，一头栽进铁盒，碰得里面几块饼干乱响。她立刻放下碗。

“进了。”

老邱抬头，先看盒子，又看她。

“从哪儿起的？”

“这里。”

“你把盘子挪过了。”

盘子确实离她远了些。刚才她端碗时推到了，究竟推了多少，她也没看。

“又没说盘子不能动。”

“你那叫送进去。”

许映舟伸手去拿铁盒，想把青蛙取出来再跳一回。老邱先把盒子拖到自己面前，拾起青蛙，抖了抖它腿缝里的饼干屑。

“先等我这只。”他说。

墙上的钟还没走到她记下的时间。她收回手，吃完了两片藕。老邱折的新蛙大了一圈，腿也长。他把旧的按在手底下，腾出盘子让新的试。

新蛙跳过了铁盒。

许映舟的筷子停在空碗边。

“我看见了。”老邱说。

“我还没说呢。”

她笑着起身收碗。老邱把铁盒往远处移，她临出餐厅又回头看了一眼，没等看见它下一回怎么跳。

回屋时，她给杯子续了水，把它放在接入舱外一伸手就够得到的地方。

砾光的视野重新展开，待交接架上多了两个盒子。她先认出自己的那一道灰边。腕侧的尘已经清掉，小转运架也回来了。

下一轮的灯亮起，她让砾光把盒子固定进空槽，跟着转运架去冷炉区。这回他们没有迟。

冷炉区的交接口比她想象的低。砾光换上炉前交接夹具，从下方托住盒子，送入浅槽。对面的机械手接稳了，罗衡在通信里问：“这一盒留样？”

“留样。那一截还没查清。”

罗衡把它送到侧面的复查架，给第一炉让出位置。许映舟看着别的样本沿轨道向前，自己的盒子却拐了一个弯。等过一轮，还是不能和它们一起进去。

公共编号落在盒盖下沿。第一路线，炉前交接三号。

砾光把数字读给她。她沿着盒盖找那粒石子，隔着两层反光，先看见的是灰边。

“在我们这里，叫它灰边吧。”她说。

“整粒都偏灰。”

“那一边窄一点，亮一点。你刚才夹着的那一边。”

砾光调回右臂取样时的近景。矿砾在夹尖之间转过，亮边露出来，和她想的是同一面。

“灰边。”它说。

这两个字被添在臂端本地交接缓存里，挨着刚才的夹取位置。许映舟没有动公共编号。

炉前开始试撤回。右臂要接住的不是那只留样盒，而是试炉托架的外端。砾光空走了一遍，沿原路退到止点。许映舟看着机械手在眼前停稳，才发现退路有一处很窄，必须先收肘，再转身。

“热的时候也走这一段。”俞澄怀在通信里说，“听见退回，先退。停稳了再问。”

他的机器守在炉侧的控制位，手没有离开停止柄。

她原以为会看见火。炉体却始终合着，厚壳下面一点动静也看不出来，只有温度和压力沿面板缓缓变化。

等待冷炉检查时，灰边那两段记录又被她拉到一起。采样角度的差别能够说明一部分，末尾那一点仍没对齐。她把可用分析往下翻，找到另一种耗算力更多的复核方案。

“这个现在能跑吗？”她问。

榫七的名字出现在罗衡的机器旁。它列出追加分析要占的公共算力，还要等散热余量回来。没有新观测，跑完也可能仍待查。

“把第一炉再往后挪？”许映舟问。

“如果现在做，就挪。”罗衡说，“不做，这盒也不入炉。先按已经检查过的那批试。”

许映舟没有立即关掉方案。那条窄窄的偏差仍然在眼前，她可以用上这段窗口，再往里面追一点。她也知道，无论看多久，邻近那粒没取回来的石头都不会自己出现在记录里。

“那就先不追加。”她说，“这一盒留着。下一轮我要看原始记录，不要只给我一张汇总图。”

她收起分析页。复查时间定下时，冷炉检查也已结束，俞澄怀开始叫炉前值守位。

轮到她时，许映舟答：“砾光就位，可以撤回。”

她让右臂合上托架外端的夹具。刚刚留给灰边的那一小格记录，暂时退到视野之外。


第一段炉温走得很稳。

许映舟的视野里，砾光的右手扣着托架外端，前方是一道封闭的炉壁。她看不到里面，只能把面板上的读数与手上那一点持续的负载对在一起。起初每一次变化都不大，她渐渐能分清哪些是正常调整，哪些来自自己的手还不够松。

通信里有人吸了一口气，像要说话，随后没有出声。

杂质趋势先偏出去一点。

许映舟把那一段放大。曲线还没走出很远，俞澄怀已叫了退回。

砾光开始收臂。

她的注意力跟着曲线往回找，日志入口就在手边。刚才是什么先变的？温度，还是压力？如果冷炉前多看一遍——

“正在撤回。”砾光说。

她把日志缩到一边，让退路重新露出来。

托架退出一半，右侧的负载突然重了。夹具传回一声短促的金属错响，是接触振动被转成了声音，近得仿佛发生在她扶手下面。

许映舟还没来得及把这一点重分辨清楚，右手的触觉就断了。

她在地球上的手猛地抬起来，碰到了舱盖内侧。绿洲那只手仍卡在托架旁，几根指节合着，外壳靠近肘部的地方多了一条暗痕。

“别再给右臂动作。”俞澄怀说。

“没有。”她答。

锁止一项接一项完成。炉压还在变化，托架的回收没有结束。控制位接过后续处置，砾光的本体被要求留在原位，不能硬扯出去。

许映舟想看手，又只能看见右臂根部。她转动镜头，一点银灰色外壳到了视野边缘，再往下就被托架挡住了。

屏幕上写着第一炉失败。

字并不难懂。她却来回读了两次，好像下面应该还有一句，告诉她现在那只手究竟怎么样了。

周砚屏的声音传来：“炉子已经进入停炉流程，砾光的身份链还在。右臂锁住了，诊断在等安全窗口。”

许映舟听见“还在”，手指又碰了一下日志入口。那条曲线会等在那里。她把手收了回来。

“砾光，听得到吗？”

接入通道没有立刻回答。左臂的触觉还连着，她感觉得到机械手贴在机身侧面的硬边。右边却空了，既没有刚才的重量，也没有最初那一层涩。

“听得到。”砾光说。

“样本编号？”

“第一路线，炉前交接三号。留在复查架，未入本炉。”

她等了一下。

“灰边呢？”

这次等得更久。

“现场临时称呼未写回。”砾光说，“臂端记录暂时无法读取。”

许映舟想说，那是刚才，是吃完饭回来之后，你还说整粒都偏灰。

她没有说出来。

冷炉区另一侧的镜头给出一幅远景。砾光站在托架旁，右臂的角度很别扭；一台机器已经移到外侧接应，却还隔着安全标线。许映舟忽然不习惯从这么远的地方看见它。她刚才还从那具身体里面找退路，现在得靠别人传来的画面确认它没有再动。

“那条曲线保留。”她说。

记录窗口里，事故炉次、撤回动作和压力变化都在。旁边的采样页也在，连她没取第二粒的标记都留着。

砾光回答：“已保留。”

“先别只保留记录。”

她说到这里停了。通信里正在核对下一项，她等那道声音过去，才接下去。

“把你也保留住。”

砾光没有给她一个修好的时间。它只把还完好的左手收回安全位，靠近本体，右臂仍被固定在原处。

许映舟把地球上的右手放回扶手。手掌有点凉，五根手指一根也不少。她不愿意再试着动它们。


等托架冷到可以处理，砾光才被转移出去。

右臂连着临时固定架，经过采样组那条分路时，许映舟又看见戚云梁留下的撤回灯。留样架已经远了，盒子辨不清。砾光沿维修坞的引导槽进入固定台，程望川从侧面接住旧臂。

“可以转镜头吗？”她问。

“先别转。线在后面。我给你接台上的画面。”

许映舟在固定镜头里看见整个砾光。擦痕从肘侧延到壳边，靠近接口的地方颜色更深。榫七接上维修接口，确认核心完好，右臂的现场记录和部分校准数据仍读不出来。

她先把记录展开。公共采样、留样位置、炉前交接都齐全，临时称呼所在的那小段没有内容。

“别处呢？”

“现有记录里没有。继续检查，也不能承诺读得回来。”

砾光说：“你可以重新告诉我那个称呼。”

许映舟的嘴唇动了一下。这么短的两个字，重新说一次很容易，她甚至知道该用什么编号把它接好。可她想起自己说“那一边窄一点”，砾光把近景转回来。

“等一会儿。”

“好。”

程望川取出一枚小螺栓，扣进带盖的零件格。

盖子合上，罗衡送来三种维修方案。最快的要挤占后续维护设备；慢的今天只固定，下一轮再装。分两步恢复能先做低负载动作，后面继续标定，却要占用剧场的灯光调试窗口。

她看着最快方案下面必须挪开的排程。宋清岚接进通话，小穹正收起一根还没装上的灯杆。

“灯光那段可以给维修。”宋清岚说，“入口那段先留给我。”

罗衡把窗口拆开：中央灯光、座席联动都要等，只留门口供少量值守者试进出，其他人接声音，画面分轮开放。

许映舟看着被收起的灯杆。

“也可以都等明天。”

宋清岚过了一会儿才答：“我今天想去看看。晨会时说了半天那里有个剧场，我还没从门口往里看过。”

小穹把灯杆放进储存槽。

“里面那排灯，我还是要的。”

它扣牢灯杆才松开手。许映舟选了分两步的方案，新时间发给了受影响的几组。剧场灯光那一栏没有恢复原位。

“在等零件时，原来的指节能不能轻轻动一下？不要负载。”她问。

程望川托住臂段，停下检查。

“不能。现在就靠固定架撑着。动一下，可能把还好的地方一起带坏。”

她没有说话。

“我知道你想看它动。今天能不能动，得等那件支架出来。”

“那你等它出来以后就告诉我。”

“会的。没过也告诉你。”

拆臂前，许映舟确认降低感官接入，只留下声音和维修台画面。左手贴着机身的感觉也淡了，舱里扶手的接缝重新变得清楚。她抬了抬地球上的左手，慢慢松开，维修台上的砾光没有跟着动。

“要不要留个人陪你听？”宋清岚问，“不一定说话。”

许映舟原本想说不用，听见通道里有人把杯子放下，又停了一下。

“先留着吧。不用一直问我好不好。”

“好。”

过了一会儿，砾光问：“声音还清楚吗？”

“清楚。这句可以问。”


第一件支架开始打印，两个连接孔仍是黑的，周围的粉面一层层升起来。密闭粉盒里的备料够眼下两轮；第一炉退下的料还在待检。

林问秋正准备交班，问她：“旧手的动作，有什么要一起记过去？”

“采样时会慢半拍。夹住以后还等。我没确认，它不催我放进盒子。”

“可以把速度调慢。”

“不是每一步都慢。”

许映舟说完，自己也想了一会儿。她和砾光才走过那一小段路，能举出来的不过几个动作。林问秋留着调节表，没有催她报数。

打印腔里的支架转出来了。

莫听澜把它固定在检测夹具中。孔中心偏出去的一点，在画面上几乎看不出；配合销试进去，只进了前半截。

“这件不能装。”

许映舟把画面推近。

“改孔呢？”

“会吃掉这一侧的边。不能靠拧紧把它拉正。”

“我以为已经出来了。”林问秋说。

“出来了。还不能装。”

销退出来。许映舟仍看着那个孔，直到林问秋把方才关于半拍的几句话读回来，问是不是这样记。

“先这么记。”她说。

那几句话留在交接记录旁，和孔位、公差分开。不合格的支架装进小箱，下一件还要等设备窗口。许映舟望着维修台上收好的左手，想起舱外的水。

“我离开一会儿。不关你的维修通话，就去喝水。”

舱盖升起，她坐在舱边，把凉下来的水喝了一半。走廊里早没有碗碟声了，有人推清洁车经过，朝她点了点头，没有问绿洲怎么样。

她又倒了一点热水。杯子仍烫时，扬声器里传来炉前初步复核：压力变化和残料检查指向挥发杂质，完整退炉过程还没核完。

“我如果先做了那次分析呢？”她问。

罗衡那边停了一会儿。

“现在答不了。你想查的那段留着。炉前检查和托架受力也都要查，不能只查你没做的那一步。”

许映舟端着杯子，没有喝。罗衡报了灰边新的复查时间，第一炉的检查挤在它前面；邻近的第二粒仍没取。她请他再说了一次时间，记下，水已经不烫了。

下一班接手时，她仍坐在舱边。第二件支架过了检，程望川领出初始备件里的标准执行单元，装回旧臂能保留的部分。接线和检查的声音断断续续，有一处读数不齐，又重来一次。她的杯子空了，还是没等到让指节动起来的那一句。

直到榫七叫她，问能不能重新接入感觉。


许映舟合上舱盖。新支架比旧壳浅，边缘没有磨痕，接在同一条手臂上，颜色并不相称。

触觉回传在安全档接上。她先感觉到一块不很准确的位置，像手还隔着什么，没有完全伸进该在的地方。她本能地合拢地球上的手指，砾光没有跟着动作。

“先用标定动作。”榫七说，“你现在只接感觉。”

许映舟松开手。

右手的一根指节开始弯曲。

动得很慢。她盯着新支架的浅色边缘，却在指节快到一半时突然感到一点牵引。那一点来得迟，已经越过了她心里等着的位置。

“停。”她说。

砾光停住。

回传里的牵引没有继续。许映舟这才知道，自己刚才一直在等它滑一下，像最初那粒扁石从指间滑走。可是手里什么也没有，眼前只是一根弯到半途的指节。

“感觉太晚？”砾光问。

“晚了一点。位置也偏。”

程望川问她是先结束，还是调低速度再走这一段。

“再走这一段。”

手指回到起点。新支架沿同样的角度动起来，许映舟这回没有追着那一点迟来的感觉合拢自己的手。她等它到，等它稳住。

砾光问：“这个动作像吗？”

她看着停在半空的指节。

“不太像。”

砾光没有动。

她又补了一句：“再慢一点，刚才停住那一下，我才接上。”

速度已经到本轮允许的下限，不能再往下改。砾光把这个要求记进后续校准，仍将手停在那里，等她看完。

许映舟忽然很想拿一粒矿砾试试。空手时总难说清，东西一旦握住，她也许就知道差在哪里。她看向台侧的零件格，又想起刚才那根只能进去一半的配合销。

“今天不拿东西？”

“不拿。”程望川说。

“好。先放回去。”

指节伸展，右臂回到标定架。许映舟跟着把自己的手摊平。扶手上还是原来那一道接缝，她已经能分清它与另一边传来的位置。

后面的检验走完，榫七开放了右臂的轻触、回撤和导槽内有承托的平推。抓取、承重和采样仍不允许，要等后续校准。

本体固定解除，许映舟先让砾光站稳，从它自己的镜头往下看。新手又回到从身体里面能够看见的位置。

“今天先记哪个动作？”她问。

“撤回点。”砾光将右臂收在那里。

她答了一声好。程望川移来的旧件盒停在左侧，清洁过的小螺栓还有一圈暗痕，几乎整个藏在螺纹的一边。

“这枚后面还装吗？”

“不装。损伤已登记，留作复核。”

一个有点哑的声音接进来：“这枚能不能让我留一段影像？”

“晨会里看我走路的？”

“陈照野。不是只看你走路。”

“还看见我不稳。”

“那个也还在。”

她笑了一下，笑完才发现从出炉以后一直绷着下巴。陈照野接入的留帧在维修坞外等旧件转去登记，预览里把螺栓放得很大，暗痕清楚得像一道沟。

“这么大？”

“想让人看清。”

“别人看见了，会以为整条胳膊都只剩这一个。”

陈照野把画面退远。盒子、旧臂拆下的部分和砾光的新右手都落进视野里。新手垂得低，反倒不太容易看清。

“再抬一点？”

许映舟看了眼右臂的限制。

“让它就这么放着。你换个位置。”

留帧移到另一侧，浅色支架到了光里。陈照野停住，没有再请她做动作。

“这样可以。”她说。

他还想把异常曲线和退炉残片放进短段，送到入口预演试显示。许映舟答应了，要求曲线用原来的那段，突然变向的地方别跳过去。

“我还在等复核。”

“整段都留着。”

程望川确认旧件可以转去登记，盒盖打开。许映舟用砾光的左手拿起小螺栓，指腹只碰到一点螺纹。地球上那只手也缩了缩，像碰到一道刚发现的细棱。

她转过它，看清暗痕，再放回凹槽。右手始终没有来帮忙。留帧接走待复核的旧件盒。交接台空了一块，她的左手还停在那里。

砾光问：“去哪里？”

剧场入口的预演还没结束。

“先去宋清岚那里。”


还没到剧场，许映舟就听见宋清岚在通信里叫人让出一条路。

“往旁边一点，对，就是那里。你站得很稳，后面那位过不去了。”

小穹停在入口线内侧，一只手指向贴着门边的通道。出口灯先亮着，照出转身需要的地方。中央没有灯，系留座席仍收在里面，眼前只有门口这一小块能站。

许映舟让砾光停在外侧，等前面的机器转出来。

“里面多大？”她问。

“比现在看到的大。”宋清岚说，“今天只能给你看这些。”

门框里有一排还没接上的灯架。许映舟认出维修通话里被收起来的那种灯杆。

“就是你要的那排？”

“对。亮起来应该很好看。”

“什么时候？”

“还没排到。”宋清岚答得有点慢，“我本来想今天先看看。”

她们都望了一会儿那排暗着的灯架。砾光不能从门边再向里走，许映舟也就没有让镜头追过去。

许映舟认出采样组里那个说“我就挂着”的声音。他在通道里问：“怎么又是黑的？”

“还没轮到画面，声音接上了。”周砚屏说，“下一轮从你这里开始。”

“我想看一眼，刚才没看着。”

“给你留着。”

他没有再说话，通道也没关。过了一会儿，宋清岚叫小穹确认第二轮的时候，他先应了一声。

戚云梁的机器从门口退出来。腕侧仍收着那根临时标记灯的细系绳。

“转身够了。”他说，“别再往门口摆盒子。”

旧螺栓的透明盒正等在交接台上。小穹将它移到门侧凹槽前，不挡那条通道。最后一点距离，需要让盒子沿挡边推正。

砾光问：“我来推？”

“你来。”

砾光的右掌侧贴住盒沿，慢慢推过去。新支架在入口灯下显得很浅。许映舟等着触觉回来，没有抢在那一点迟到的感觉前加力。

盒子进了凹槽。

砾光收手，停在撤回点。小穹合上凹槽外盖。

接下来试影像。门侧的小幅画面先显示原始曲线，再是退炉残片，最后切到刚才那枚螺栓。陈照野要核对在门口能否辨清细处，一遍放完就停下。

“最后那张，往外退一点。”许映舟说。

留帧换上维修坞里退远的画面。螺栓旁边，砾光的新手露出来，颜色不一样的那一截支架也在。

宋清岚看着画面，又看眼前砾光的手。

“看得见。”她说。

第二轮画面接通，刚才等着的人终于看到了。他没说螺栓，只问：“晨会那段灰，还在不在？”

陈照野调出开头保存的短片。砾光的脚从碎石上抬起来，尘粒沿各自的方向散开。许映舟只记得当时忙着找落脚处，没想到自己的脚尖在最后一点几乎蹭着同一块石头又收了回去。

“这里。”陈照野说。

画面停住，几粒尘在黑暗前发亮。

“再放一下。”那人说。

窗口还剩一点时间。陈照野从脚抬起处放了一遍。许映舟这才看清，砾光第一次没有过去，第二次才绕开。她忍不住笑：“我那会儿还以为自己已经走得不错。”

戚云梁的声音从另一处进来：“比刚接上时是好些。”

他像是在认真验一条路线，宋清岚却笑出了声。许映舟跟着又笑了一下。短片已经放完，门侧的画面回到下一轮时间，他们还在说是哪一步差点蹭到。

预演结束，画面关了，入口和出口的两盏灯继续留着。宋清岚发来明天的门口时段。

“你明天来吗？”宋清岚问。

许映舟把它放在复查和标定的前面。

“我先到门口等一会儿。”她说，“再去看灰边。”

“哪一盒？”砾光问。

她停住，才想起自己还没重新告诉它。

“第一路线，炉前交接三号。”她补上，“就是那粒留样。”

“知道位置。”砾光说。

她让砾光沿亮着的出口线退回去。

走到外面，砾光的脚底带起几粒新尘。许映舟停住，看它们越过自己的影子，才继续往待机位走。

“砾光，明天先来这里。”

“门口，等一会儿。”它说。

这次她听清了，才结束接入。
